[公共]諾貝爾獎給了一名“游牧作家”
來源:南方人物週刊  2008-11-04 15:07:44  作者:董強

  

 

1963年11月19日,克萊齊奧(右)和妻子在法國巴黎接受采訪

 

 

 

 

 

在歐洲,人們生活在一個氣泡堙A以為一切都很容易,認為可以永無休止地靠從第三世界掠奪來的財富生活。以為自己還可以繼續長時間在這裡弄點煤、那里弄點鈾,再到別處弄點礦物能源。這是極為盲目、極為瘋狂的

 

45年後,一個更為巨大、更為重要的世界級獎項降臨到他頭上。這一回,他也是在家中,與妻子一起,在讀一本書,從電話堛器D了自己穫獎的消息。

 

瑞典的評委們今年采取了公開與美國作對的姿態。評委會常任秘書賀拉斯•恩格達爾公開叫板,認為美國過於狹隘、孤立,不翻譯其他國家的文學,文學的中心依然是歐洲。

 

他的這席話,激起各國文學界的強烈反響。然而選擇勒•克萊齊奧,不僅是對歐洲文學的一種肯定,更是對“全球文學”的一種肯定。

 

因為勒•克萊齊奧恰恰是歐洲中心論的一個堅定反對者。他代表了對歐洲文明持懷疑態度的一代人。他至多是一隻腳踩在法國而已--而且更多踩在法語上。另一隻腳呢?在全世界各處,在各種文明的源頭,甚至在美國,確切地說,是在美國南部新墨西哥州。他永遠在旅行,他需要與他國文化接觸,需要與貧困、偏遠的人群在一起,需要孤獨的創作環境。他為人正直,早在年輕時代於泰國服兵役時,就因為抗議泰國的雛妓現象而被當局驅逐出境。如果聽一聽他關於歐洲的評論,我們就可以發現,諾貝爾獎選擇了他,絕不僅僅是為了捍衛歐洲文化:

 

“在歐洲,人們生活在一個氣泡堙A以為一切都很容易,認為可以永無休止地靠從第三世界掠奪來的財富生活。以為自己還可以繼續長時間在這裡弄點煤、那里弄點鈾,再到別處弄點礦物能源。這是極為盲目、極為瘋狂的。”(接受《新觀察家》雜誌采訪)

 

勒•克萊齊奧捍衛非洲文學,曾在一份提倡“全球文學”的宣言上簽名。2006年,已成為勒諾多獎評委的他力挺來自剛果的黑人作家阿蘭•馬邦庫,使其穫得曾讓自己一夜成名的獎項。

 

他也熱愛亞洲,以68歲的高齡,還接受韓國一所大學的邀請,擔任客座教授。受到著名詩人、畫家亨利•米肖的影響,他對中國的山水畫、戲劇十分感興趣。他推崇“禮”,認為中國文化是一種最具有歷史感的文化。他喜愛老舍,為老舍的《四世同堂》的法語版專門撰寫序言。理由很簡單,老舍的作品探索家族的歷史,撰寫工業文化下的家族神話。同時他喜歡老舍作品中的幽默、人性,在嚴肅、冷靜的神態之下,他本人也具有很高的幽默感。

 

比好萊塢明星還要酷

 

45年前,19631118日,也就是美國甘乃迪總統遇刺前4天,年僅23歲的勒•克萊齊奧以一票之差,與法國文學最高獎龔古爾獎擦肩而過,同時穫得幾乎同樣重要的“勒諾多獎”。

 

對於出版他作品的伽利瑪出版社來說,他們已經發現了一顆文學新星。大師級的雷蒙•格諾、讓•吉奧諾都力挺他。

 

當時勒•克萊齊奧在尼斯家中與媽媽待在一起,從廣播媄洩黎F自己穫獎的消息。他沒有什麼巴黎文學界的朋友,小說是透過郵寄方式,投稿到伽利瑪的。

 

到巴黎領獎的他,怎麼也想不到,“一夜成名”原來是這樣一種意義:人們關注的首先是他的長相。男男女女們搶著看他“天使”一般的臉,相互傳言:“他真有人們說的那麼英俊嗎?”

 

果然,在伽利瑪出版社幸運地見到勒•克萊齊奧後讀者們驚為天人,到處傳來的是“夫人,您別擠啊”、“先生,別太靠近”。金黃色的頭髮,渾身瀟灑的西部牛仔的勁頭,這就是當時的勒•克萊齊奧,他比起當時流行的好萊塢酷星史蒂夫•麥奎因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 

一個傳奇誕生了,一個本來應該走在戛納紅地毯上的人,走上了文學的領獎台。

 

然而,這次經歷對靦腆、內向的勒•克萊齊奧來說幾乎是惡夢一場。他回憶說,“我當時倣佛成了隨便被人捏的一根稻草。其實,那些最起勁地向你祝賀的人,是最早忘記你的人。一個獎不能這樣去改變一個人,讓一名作者成為一個人物。”

 

從此以後,他一直遠離巴黎的名利場,周游世界,尋找他心目中的聖地。亞洲、非洲、南美洲,到處是他的身影。人們隻能透過作品來認識他,知道他的行蹤。在法國,人們視他為“游牧作家”、“城市中的印第安人”。1993年,他被評為“法國在世最偉大的作家”。

 

不屬於任何文學潮流

 

簡要講,他的作品經歷了四個階段;第一階段以《訴訟筆錄》、《戰爭》、《逃遁之書》等為代表,主要表現對西方文明的不滿;第二階段直接表現對他國文明的追求,如《沙漠》、《尋金者》、《烏拉尼亞》等;第三階段是對自我的探索,主要體現為對自己的家族故事的興趣,帶有很強的自傳性,如《奧尼恰》、《非洲人》等。這種自傳往往與異國風情聯系在一起,他對非洲大陸的興趣來自他的父親,他對北非的興趣來自他的妻子;第四階段,是他現在剛剛開始的一個階段,帶有某種回歸的涵義,類似一種對現代社會初始時期的懷舊,《電影漫步者》表現出他對電影的熱愛。

 

勒•克萊齊奧還是短篇小說高手。短篇更能表現他的詩意和溫情。像《從未見過大海的人》等作品都是充滿人性、接近童話的佳作。他的文筆極其精煉,且追求簡潔到了極致的地步,有人將他的文風形容為“一根極細而不斷的金絲”,反對者則認為近於平淡。

 

勒•克萊齊奧的作品在中國翻譯了一些,但沒有得到讀者較廣泛的認同,聲名遠不及昆德拉、杜拉斯,甚至不如常與他並舉的莫迪亞諾。這與中國當代文學的基調有關。讀者一般喜歡現實主義作品,喜歡表現“一地雞毛”的瑣事,或者直接的、赤裸裸的情感。從法國文學來看,杜拉斯被推崇,可以說主要是因為形式、語言與感覺;昆德拉被欣賞,是政治,是性,是哲學高度,是情節,是對社會體制的深刻表現,是人生的悲和無奈中抒情的迸發;而勒•克萊齊奧的作品背景,與中國一般讀者的關注對象沒有太大的關係。某種程度上,勒•克萊齊奧的兩大特點:世界情懷與超現實,是我國大多數讀者的盲點。

 

批評家們喜歡給作家貼上標簽。與莫迪亞諾、圖尼埃一起,勒•克萊齊奧被稱為“新寓言派”作家。他親口對我說過,他自己到現在也不明白這“新寓言派”是什麼意思。他覺得自己不屬於任何文學潮流:“我寫作,就是因為自己喜歡寫。”有一次,我說我同意一些人的說法,你的文風有一種“含蓄的抒情”。他笑著說:“是嗎,你給的評價太高了。”

 

勒•克萊齊奧是幸運的。40多年前,當他剛步入文壇的時候,假如他穫獎的日期是在甘乃迪遇刺事件之後幾天,作為文學新人,他將很難穫得人們的高度關注;而今天,當全球都因金融危機揪心的時候,他穫得諾貝爾獎卻沒有因此被人忽略反而引起更多人的關注。這位從青年時代起就反對消費社會,追求人的內心幸福的作家,在這一時刻走進文學的最高殿堂,再次引起人們對文學的關注--面對資本主義的困境,有什麼比文學更能發人深思?他穫獎的第二天,伽利瑪出版社為他舉辦了新聞發佈會,人們問他對當今社會有什麼話要說,這位諾獎新得主的回答是:“我想說的就是,大家還是要多讀小說,多問自己一些問題。”

 

有記者問他有關金融危機的問題,他簡短地說,“我與銀行沒有太多的聯系。”接著,幽默地加了一句,“我欠著債。”

 

顯然,像這樣一個作家,中國的一些所謂評論家確實不僅沒有見過,甚至從來都沒有想象過其存在的可能性。有人驚呼從未聽過他的名字,說諾貝爾文學獎再次讓人大跌眼鏡。

 

他們大跌眼鏡,我們為他們可惜:本來就近視,眼鏡又跌碎了,以後除了自己的肚臍眼,還能看見什麼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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