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光倒影
看陳為軍的《好死不如賴活著》，被折服。又看這部二年級小學生競選的紀錄片，心中竟有弘一法師生前手書“悲欣交集”的體會。說我孩子還早，還有6年。他的生命，活在另一群孩子中，不管當不當班長，將來是什麼光景呢。有孩子，就有未來的眼光，如果孩子是永恆的代言人，當下就和永恆勾連起來，讓人方生方死。肉體一天天衰敗下去，靈魂一天天茁壯起來。
但每天上網，看見電腦說，更新已經完成，系統已經安全。我就嚇一跳，我裏面更新的速度，怎麼就不如一個殺毒軟體呢。於是我們把做不成的，往孩子身上堆。孩子就成了父母自我期許的投射。
瞧這群7歲的孩子被“民主”操練成什麼樣子。班主任循循善誘地問，“同學們，你們知道什麼是民主嗎?”從此拉開了一場令人如坐針氈的大選。表面，是3個孩子成成、曉菲和羅雷上台鞠躬；背後，是家長們施放渾身暗器。
剛好最近中山大學數萬學生直接投票，選舉學生會主席。校方膽大，給每位候選人發了競選經費，但不準拉商業贊助，等於設定了上限。我班上的學生挺委屈地來找我，說輔導員隻喜歡和他關係好的，忒不民主。我說，關係好等於節約交易成本，自古以來，任人唯親都是最便宜的治理模式，民主不過是一種彼此相愛的關係。這才是最根本的期待。愛官員，就不把貪瀆的機會襬在他面前；愛鄰人，就不讓服侍人的機會白白溜走。所以美聯航的93號班機上，被劫持的乘客說，我們投票吧，決定要不要殊死阻止恐怖分子再撞世貿大樓。
一天後學生說，老師同意投票評選優秀幹部了。第二天發佈噩耗，說老師又把投票結果否決了。我說，路漫漫其修遠兮，先給你推薦一部紀錄片。
成成是一個留小辮子的男孩，頗有後現代紈子弟派頭。在家裏多受溺愛，眼珠亂轉，古靈精怪。現場辯論，水準一流，首開拉票、許官、組織喝倒彩、編競選順口溜等一大套策略。曉菲是單純的女孩，第一次亮相就被臭雞蛋氣哭了。母親出了一招，在群眾中廣泛蒐集對手的缺點，把辯論會開成控訴會。羅雷當了兩年指定班長，罰站、打人，威權十足。成成第一天回家，無限憧憬地說，等我當了班長，想叫誰站就叫誰站。父親起草稿子，指點他集中火力攻擊羅雷打人。成成一宣讀“羅雷是班級的統治者，我要做班級的管理者”，羅雷就感大勢已去，回家哭訴。
羅雷老爸使出一次狠招，讓他邀請全班同學游覽城市輕軌。人心實在是豆腐做的，成成暗中一民調，發現選情有變，連夜開家庭會議，排練最後的競選發言。舉手投足，停頓、抑揚，這孩子都恰到好處。他母親是電視台編導，走的是傳媒路線。羅雷的父親是公安幹警，最後再出狠招：羅雷演說完畢，請兩位助手捧出精美的中秋祝福卡，糖衣砲彈，一人一枚。
最後唱票，無記名，有差額，羅雷高票當選。老師說，同學們，是不是很新鮮啊。
孩子們的選舉故事，一切都很鮮活。成年人則在背後角逐，把關於民主的傳說和對子女的期望，東拼西湊，急火慢燉，燴在了一起。可惜整個過程，家長、老師對孩子的引導，都落在權謀、風度與自我實現裏面。而最根本的提問，被熱烈的參與者集體省略了，那就是，你為什麼要做班長？
一次在圖書館，聽見背後傳來一個聲音，“誰願為首，就必作你們的僕人。正如人子來，不是要受人的服侍，乃是要服侍人，並且要舍命……”
我大驚，過去，見一群八旬老人圍坐一圈。原來是山西銘賢學校（現山西農業大學）的校友會，正在回顧當年的校訓“學以事人”。庚子年間，美國歐柏林大學的傳教士在太谷縣被殺。太谷人孔祥熙留學西洋，一生服膺德國人歐柏林拋下哲學、神學學位，回到偏僻家鄉傳道、辦學的故事。他拿到歐柏林大學用庚子賠款建立的山西基金，回老家創辦了這間教會學校，開創農業教育，銘記西洋的殉道先賢。
百年將近，山西農大想沿用這一校訓。無奈有兩種聲音，一說孔祥熙是基督徒，“學以事人”出於《聖經》，倡導為人洗腳的僕人式領袖，沿作校訓，似有不妥。一說孔家也是孔子後裔，“事人、事君”有《論語》依據，是偉大傳承，不是舶來雨露。我津津有味聽了半上午，老人動情處，說這四個字管他是誰說的，都比北大清華的校訓更加偉岸，緣何棄之不用呢。倣佛舍了這校訓，就連他們一生的體會也被拋棄了。
其實當年燕京的校訓也浸透了基督的精神，9個字，“因真理、得自由、以服務”。一位酒店管理學院的院長對我說，現在學生的課都很現代，就是一直覺得，沒法將服務的精神，真正從安身立命的地方給他們講起。尋思來，尋思去，似乎只有《聖經》才有服侍卻不卑賤的精神。
我說，你說得是。十字架上的那位基督，是一位奴僕君王。離了如此這般的校訓，隻在“權利”的話語中生根，其實投票不投票，還是烏托邦。
他說，那就不用投票了，獨裁節約成本？我說人的治理總是殘缺的，所以要用愛來補這個殘缺。按著教會的治理觀，“選舉”的意思其實就是呼召。一個人受到內在的呼召，和永恆有了勾連，就立志做眾人中的僕人。這是一切良好治理的開始，可惜其他人看不見。所以選舉又被稱為外在的呼召。透過會眾的投票，將他們中間那個已在心中聽到呼喚的人，呼喚出來。
兩個呼召，一個從天上來，一個從地上來；一個在你裏面，一個在你外面。外面那個部分，我們姑且稱為民主。但這片子最打動人的，是成成、曉菲和羅雷裏面的那個部分。因為那個部分，我們也有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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